IE9ピン留め

翻新山洞記   

2011年 04月 22日

我唔想再講人話啦。講得太多地球話會忘記母語。

# by lombragrigia | 2011-04-22 15:06 | 是日笑料

自給自足的圓點  

2011年 01月 14日

不將時間花在無謂的事。做我喜歡的,就好了。

# by lombragrigia | 2011-01-14 13:12 | 向樹洞細語

<給青年>胡蘭成  

2010年 05月 08日

第一次讀胡蘭成是<民國女子>,說張愛玲,二人情事一向非我所著目,讓我驚訝的是胡的文筆用字。
第二次讀胡蘭成是高中,這篇<給青年>,其中有關生活的想法不少也很認同,也可以說當年他給予我很大的啟悟,一些本已萌芽但模糊的想法漸漸成形。

當然也有不認同的。例如戰爭,即使是如何飛揚的,我也無法接受。不只人類,是所有生物都受難在其中。有時亦因此而抗拒任何形式的暴力(包括思想上),而退縮著。那種軟弱是,僅僅是他人的情感傷害也難以承受。於是就退為廉價的傷感。唉。


這篇文,一直想與大家分享。(歡迎轉載)
(其實想更多分享胡蘭成的諸般想法, 很希望他人不要再因為歷史「身份」或是私德,以偏概全的論斷一個人。)



<給青年>胡蘭成 (始終寫成於一九四四,有不算輕微的語境限制。還有,很長。haha)


在這樣敗落的時代,有時仍能看到元氣旺盛的青年,心裡是感動的,但不知怎的聯想起一種盆景來,在白瓷盂裡盛上水,養著一片棉花,撤幾粒穀子在棉花裡,慢慢的抽茁秧來,一二寸高,針一般細,也青青蔥蔥的。不過沒有泥土,究竟不能成長結實,日子一久,就萎黃了,這樣的萎黃,看了是使人慘怚不舒的。現在的年青人的一時的青蔥,也是像那穀秧一般,靠的只是胚胎裡帶來的營養,要成長結實,還得有泥土。地殼初形成時是沒有泥土的,岩石風化了也只成為沙礫,是動植物的新陳代謝,把有機物滲到沙礫裡去才把沙礫變成泥土了。社會也是一樣,要有使人類可以成長結實的環境,只有在生命的勝利與死亡裡去創造。

如魯迅說的,現在的中國是一片沙漠:沙漠裡是長不出大樹來的,只有秧。城裡人暴殄天物,專揀幼小的東西來填口腹:乳豬、小雞、蔬菜的苗。還把七八歲的女孩子變成婦人。在街上,有時可以看到走江湖變戲法的,叫出一個人來,頭大身短,衰老了的嬰兒。看著眼前的這些青年,社會給他們的教育,政府給他們的訓練,我覺得非常傷心,而且憤怒了。
一次在火車上,我看到兩個青年,一個問另一個:「那雌兒常來找你嗎?」回說:「總是我找她的,她不能來找我,我不把電話號碼告訴她。」聽下去,「那雌兒」是女學校的一個學生,一眼看中了這男的家境,這男的呢,竟也知道「雌兒」是玩得惹不得的,非常老世故,這麼的雙方也都沒有不滿意。我打量了那兩個青年一番,心裡想:「年紀青青的人,連戀愛都不能了!」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原野,太陽裡的村莊與城市,車廂裡的這樣的言語遺落在鐵軌上,是玻璃屑一般刺傷行人的腳的。

又有一次,在電車上,也是聽的兩個青年在談話,看他們挾著書包,可見都是學生。他們談論著股票行市,可惜他們力之所及只囤了兩打鉛筆,一盒子橡皮。年青人學壞,在我是只有惆悵,沒有憎惡的。但我寧願他們去做強盜也不願意他們去做市儈,我看不起那學生的兩打鉛筆與一盒子橡皮。

如今的日子也真是艱難,一個扣子落掉了,也沒有能力添配新的。世界上的東西一天一天少下去,少了去的統不再回來了,簡直是朝不保夕。連年青人的心也盡在收縮,很窄很窄,一點徘徊的餘地都沒有,一個個都變的非常的精明。沒有感情,沒有智慧,只靠一些藐小的理性來自衛。要想這一代的青年有希望,我以為還是使他們首先懂得戀愛吧。希臘的黃金時代,意大利的文藝復興時代,法蘭西大革命前夕,中國的五四運動到北伐前夕,都是男女之愛最輝煌的。

中學時代我有個朋友,在大學裡讀書,讀一年,就得停半年做事籌學費。他有個愛人在杭州,後來談到結婚,女的正要提出條件,他攔住說:「愛是無條件的。」就此斷絕了那女的。與其不全,寧可沒有,那樣的人我佩服。還有一個朋友,也在杭州,他愛女子師範的一個學生愛了五年,後來女的出去做事,跟一個小學教員走了,她的母親把她找回來,做好做歹要找那朋友寬容她。看到她的羞羞慚慚,與她的母親的更卑劣的打算,我那朋友跑去酒店尋醉,哭泣了幾個整夜,然後接受了她的婚姻。像他那樣的善良,有廣大的憐憫與寬恕,我也佩服。

前幾天,又有個日本朋友告訴我他年青時的故事:「從鐵路到學校之間有個酒店,常時我從鐵路那裡回來趕不上學校裡夜飯,就在那酒店裡喝酒。店裡只有一個老闆娘,兩個女侍,沒有男人,因此生意很好,我可沒有那些念頭的。有一次,一個浪人想是為了對女侍不樂意,盡在那裡鬧。於是我說了:『這裡不是你的家,別人也在喝酒的,你不能這樣鬧的。』那人問我是甚麼人,我說:『我不必告訴你,總而言之,你不要鬧吧。』這樣就打起來了。打架嗎,恰恰是我的拿手。回到學校剛睡,半夜三更舍監派人來叫了,去到那裡看見浪人已先在。舍監問我:『你為什麼打人呀?』我簡單的說了。舍監聽了說:『你對,他不對,你可以打他。』我就打他,用繩子把他綑在電桿上。第二天,那酒店裡的老闆娘和女侍送了禮物來,學生們沸沸揚揚的有了話柄了。此後再去那酒店喝酒,怎麼也不肯收錢,幾之之後,只好不去了。學生常有冒我的名去喝酒的,我也不在意。
「一天,在鐵路邊遇見一個女學生,給我磕頭,一看原來就是那女侍,年小的一個。她是和她姊姊白天在英文學院讀書,晚上幫母親開酒店的。我思忖了,她可以做我的妻嗎?可以的,於是我和一個長輩,大我兩級的同學商量,他教我寫信,我就好好的寫了一封信,由他陪著去那酒店裡,等別人散了把信交給她。那妹妹不敢過來我們這一邊,有個西裝穿得很體面的青年人也在那裡喝酒。是她的姊姊照料我們,問了問,知道那人是個豪商的兒子,很愛她妹妹的。那是我的敵人了。別人都散了他還不走,我對他說:『你為什麼還不走;我有事情,你走吧!』那人怕了,匆匆走掉。我叫了那妹妹來,把信交給她,說:『我有話和你說,可是有點不敢似的,全在這信裡了,請你好好的看,三天之後早上十點鐘在鐵路邊再見。』到了那一天,她由她母親陪著來了,說我在信裡說的都接受。甚麼時候結婚呢?我說我要到中國去,三年之後回來結婚吧。真是路遠迢迢的,但總之是這樣說定了。
「我到北京讀書,她寫了信來。我那時正年青,年青人有太多的感情,所以特別喜愛理論,我把她的信看了,裡邊沒有理論,覺得這樣的女孩子的信太沒有意思了。我寫回信說:『你的信太沒有意思了,你得好好用功,』還說了這個時代,我們的國家這一類的話。此後她不再來信。我想,三年之後回去可以見面的,不寫信也可以。三年之後回去,尋那酒店時,沒有了。她的姊姊嫁給我的一個同學,聽說她也和別人結婚二。我也沒有深刻的煩惱。」
我喜歡這故事,樸實,剛健,而又入情入理,真是浩浩蕩蕩的氣象,連幼稚的地方都是可愛的。因為有這樣大的感情,所以沒有傷感的成份。唐人的詩:「知君用心同日月」,就是這樣。

炎櫻一次談到跳舞,說:「跳舞是一切藝術中感人最深的,音樂與圖畫都是身外之物,而跳舞是以人來表現的。」有感情有智慧的人,能夠走到別人的人生裡面去,有很深很深的愛悅,戀愛就是教年青人懂得這個。在這衰敗的國度裡,男女之間流行的是嫖,連年青人也像獨身的中年男子的知道怎樣避免上女人的當。也有戀愛,但因為感情的藐小,總是傷感的。左傾文學裡寫的戀愛故事,沒有嫖的穢褻,沒有傷感,可是也沒有愛。從這等人裡邊,是怎樣也產生不出一個藝術家或革命者的。中世紀的騎士要經過崇拜女人的訓練,那樣教條底的戀愛我不喜歡,因為它太像絹製的紙紮的花朵,也自成圖案,可沒有生命。但我覺得,一個民族沒有歌,沒有愛,連喝酒都不會,總不是一個有作為的。

但如今的年青人,也有比年老人更老成的,說求學時代不宜於戀愛。這說法我不以為然。不該把年青時候看做人生的準備,卻是年青時候有它自身的完全的。青年為中年而準備,中年為老年而準備,老年為死而準備,倘是這樣,只有死是完全的,而人生的每一段都不過是手段,沒有它自身的目的,活了也等於白活。真的人生可是沈啟旡的詩裡說的:

朝露
有人比做你是人生
我欣悅你佔有這個清新
這也就是你的一生

因為是這樣,所以即使年青青的死了,也沒有遺憾,因為他自己是完成的。為什麼要那樣侷促呢?連戀愛的餘裕都沒有,連花錢買本刊物的餘裕都沒有?求學問也得看你的底子。必須是活的樹,才能吸收雨露與陽光,倘是含苞的花,自然更長得鮮豔。一個人沒有生命力,學問對於他,也不過像雨露陽光黏在電線桿上,開不出花來的。辛亥革命、五四運動、北伐前夕,那時候的人都活了起來,雖然又要流亡,又要坐牢,又要爭鬥,但在思想與學術上部放有異彩。北伐以後,青年都靜靜讀書了,而這一代思想與學術也最貧乏,停滯了。

有了理性再去戀愛,有了學問再去生命,那樣的話也是不對的。人是在做人中學會做人的,不是學會了做人然後去做人,人生是創造,不是一套理性與學問可以安排的。因為是創造,所以人生的每一節都是活的,伸長著,在這伸長裡有滿足與喜悅,而這也就是一切。大人物的兒女往往不成材,大人物的學問事業原是闖出來的,徒然把結論教給兒女,是不行的。也有不拿結論,拿他過去一步一步的發見做成方案教給兒女,也不行,因為光是追蹤他的一步一步的發見,不能像他的一步一步走過來,等於一件藝術品的複製,那裡及得上原作?

人生譬如燒窰,模型部分倒是最不重要的,最重要的部分是把胚子放在窰裡用火燒。有一種叫做「窰變」的,燒出來的瓷器,形體彩色與質地都變得不是原來的,美好得驚人。而最美好的東西,如同鑄劍,如同安琪密格羅的雕刻,則根本不用模型。而學校不過是模型,教師眼中的好學生,出了學校幾乎全是庸碌之人。青年不該是可塑性的,生命如同水流,是水流造成河床,不是河床造成水流,沒有水流,河床是會變成墓穴的隧道的。

如今的權威者正正用各種各樣的模型來捏塑青年,常有跑到重慶去抗戰的,到得那裡,上頭卻不讓你抗戰,只叫你安安靜靜的念書,連學生組織宣傳隊到鄉下去勸誘壯丁應徵也不要,組織慰勞隊去慰勞前線士兵的也不要,有時傳來軍事勝利的消息,可以舉行遊藝,遊行慶祝是禁止的。遊行示威當然是不准,即使在紀念七七、八一三,示威的對象是日本。就是恐怕學生參加抗戰會引發學生運動。連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話都不許學生說,恐怕會追究到帝國主義到底是甚麼,並且追究到該如何打倒。連文學都避免拿抗戰作題材,恐怕把抗戰與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放在一起,會惹起問題。而冠冕堂皇的理由卻是:為的是愛惜青年的學業,所以不要他們參加抗戰。還怕學生要自動組織起來,特意辦了三民主義青年團,利用學生防止學生。就是三民主義青年團也沒有拋頭露面去工作的,怕讓他們出去到太陽地下會忽然明白過來,因為究竟是青年,人數又多,不比經過個別訓練的特工有把握。
但這樣子愛惜青年的學業,青年的學業還是荒瘠的。重慶至今施行的是買辦教育,它的模型裡捏塑出來的是西戀式人身,能做銀行洋行的行員,能做技師,會計師,機關裡的科長科員,十分用功的還可以做到經理。經理、行員、技師、會計師、科長科員之類自然也需要的,倘使只有這些,卻是功利主義得可怕,像辛亥革命前夕的話:「發潛德之幽光,振大漢之天聲」那些氣象全沒有了。

又一等是延安的做法。中共叫青年蔑視感情,尊重理論,要為大家謀幸福而犧牲,要放棄個人自由,服從鐵的紀律。其實理論與感情衝突,十有九錯的是理論而不是感情。感情不是感覺,也不是脾氣,它是生命自身,如我在一處說的:「是這樣的夜,連溪水的潺潺都是有情有義的。」和中共的人在一起你有煩悶、悲哀,他就說他是小資產階級的軟弱,大資產階級的感情的奢侈,必得像他那樣自信才對。這種教條我不能接受。且不說古代的希臘,中國的漢朝唐朝,是個悲歌慷慨的時代,就是近人吧。譬如孫逸仙先生,他的老友日本人告訴我,幾次孫先生革命失敗,大家慰藉他,商量怎樣再起,他說: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幹革命了,還要叫我們的子孫總不要弄甚麼政治。大家聽了簡直無法可施。可是過了一個時候,大家再看到他,他一團興高采烈。說這次一定可以成功了。我覺得這才是真的人生。另有個人盡和我說他過去和孫先生如何親近,問到孫先生日常生活,他說:「孫先生無時無刻都是樂觀的,」偶然也苦悶憂傷嗎?「那是絕對沒有的。」我疑心他說的是孫科,不是孫逸仙先生,所以這樣樂觀,面團團的,看看孫先生的照片和陵園裡的雕像,怎麼也不像是這樣的。

又如魯迅,他那麼堅強,然而他是有著大的悲哀的,這從他的抒情文裡可以看得出來。他慘傷,悽厲。慘傷與悽厲並不是好的,涅克拉索夫的詩《嚴寒,通紅的鼻子》一般也有大悲哀,然而不慘傷,一般也有大的抗議,然而不悽厲,因而是更莊嚴,不可悔的。炎櫻畫的《苦竹》的封面,大紅大綠用的都是正色。因為是正色,所以典雅,是滿蓄感情的一個大的安穩。那竹枝與竹葉,沈啟旡說:「看著不像是筆畫的,像是木刻的枝畫,好又好在不是圖案。」是生命的表現,連筆觸都不過是有限制的技巧,繁碎的言語,到此一齊寧靜下來了,所以看著像是木刻的板畫,有一處圖案美,然而不是圖案。圖案畫我嫌它有丸多的感覺與說明。
魯迅的悽厲是從慘傷裡來的。這慘傷不是可以用理論來克服,只有以更莊嚴的不可悔的感情不能使自己更堅強起來。而中共教給表年的憤怒,卻是連慘傷的底子都沒有的悽厲。非人的恐怖。加上那種以刺激性的興奮做底子的樂觀,江湖賣解人的保證,南貨店老闆的世俗的滿足,與基督教青年會幹事的頑固混合而成的自信。這種堅強我不要。我喜歡沈啟旡的詩《鷺》,裡邊有這麼一句:「白羽乃靈魂的寧靜」,喜歡列寧的描寫契訶夫,說他有柔和的眼睛,看看列寧的照片,臉上也有這種寧靜與柔和的。

青年人懂得煩悶是好的,如同歌德的小說裡的維特,是生命的燃燒,冒起一陣陣的煙,火光要想透出來了,然而還沒有透出來,是這樣一種煩悶。中共叫青年用理論克服煩悶,等於用冷的水與硬性的砂撲熄煙,火光也被撲熄了。不如讓它冒煙,煙冒得大,火光到底就會透出來的。傷感與煩悶又不同,它只是廉價的感情。但也不能用理論來克服傷感,只有以更大的感情來超過傷感。

要為大家幸福而犧牲的話,也是使人慘怚不舒的。以色列人用頭胎生的牛羊殺了祭神,叫做犧牲。犧牲是為了施恩或是報恩的。一涉恩仇之念,即生鄙吝之心,我自己很有這經驗。中世紀的騎士報恩仇,儘有故事,然而有限制的慷慨激昂總是不能成為好的藝術作品。從前看過俄國的電影《黨人魂》,有五百年來的冤仇的話,我很不喜歡。我喜歡的是魯迅的女媧的故事的構想:天與地都是橙紅的,到處都有生命的喜悅,一個裸體的女人在那裡煉五彩石補天。這故事魯迅雖然沒有寫好,但這構想真是使人神往的。以色列人的上帝創造天地,施恩於人,後來又因為人的忘恩負義,用洪水來毀滅,這樣也無效,於是差遣先知,一個又一個,要他們教訓亞當夏娃的子孫知道感恩,嘮叨得使人不耐煩。

報仇的事,我是平常想也不想。後來跟魯迅學習,念念於「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」,總覺得有一種勉強,結果還是斷然拋掉了。革命是創造,是人生的昇華,比方此刻我寫這篇文,是給青年看的,但倘使不是我自己喜歡這樣寫,老實說,無論怎樣於青年有益,我也不幹的。我寫,只是因為我自己喜歡,並不為了甚麼。我想革命也一樣。也是人生的完全,它的自身就是目的,並不為了甚麼。一次我和一個日本人談天,他說:英美為了大西洋憲章而戰,我們這裡也紛紛的在說明戰爭的目的,為了南洋的物質或為了南洋的解放,這都是市儈的議論。我們打仗,並不為甚麼目的。把戰爭加上一個目的,它就變成忍受的,不是飛揚的了。甘心願意地從事沒有目的的戰爭,這話初使我驚訝,但細想一想,可真是廣大的。有人可以做了錯事,仍然不是罪惡的,也有人做了好事,而仍然不偉大。革命是好事,但倘使把革命加上了某種目的,它就不是人生的昇華與完全,只是人生的手段了,紛紛說犧牲,也不過如中世紀騎士的有限制的慷慨激昂。

《金瓶梅》裡我佩服李瓶兒,在西門慶家,她給那一個人都有好處,很「為大家的幸福而犧牲」似的,別人反而恩將仇報,臨死之際,她的丫頭很替她不平,她說:「罷了,天不言而自高,地不高而自厚。」她過的是委委屈屈的一生,但又是何等的廣大,就因為她沒有想到甚麼犧牲不犧牲。她一生施捨,並非為了別人,她還是做她的人。
凡是動不動抬出一番大道理叫人犧牲的,存心就有欺騙。所以魯迅說:「有人叫我丟了飯鍋去革命,我自然不敢不以為然,但倘使叫我坐下,調一杯罐頭牛奶給我喝,我往往更感激。」
還要叫人放棄個人的自由,服從鐵的紀律!這紀律是誰定的呢?又怎麼變成鐵的?紀律不能成成莊嚴,只能作成嚴肅,變成了鐵的,也不過作成了嚴厲。斯巴達三百人守溫泉峽,全體戰死,墓碑上寫著:「他們依照他們的規矩躺在這裡」,那樣的莊嚴,一定是在紀律之外還有他們的東西。塞班島日本守軍的全體戰死,也決不是紀律做到的。倘說紀律的話,紀律該是生命力洋溢的撙節,不是督率。用紀律來督率,像醫生給崎形的病人用夾板。而革命是最健康的,也用夾板,簡直不能想像。革命者不投降,不作小打算,是從人生的堅貞的感情裡發出來的,編到隊伍裡,合著宏大的音樂拍子走,也有它的美,所以使人不覺得有紀律。沈啟旡有一首詩,非常好:「萬物動搖,率如朝槿。明月在戶,憂不可隱。臨此暮寒,攬衣拭冠。君子立身,能無潛歎?」這「攬衣拭冠」,裡面就有這麼一種堅貞,大而美。凡是強調紀律的,一定是外強中乾的東西,如同羅伯斯庇爾的恐怖,到底不能成事的。

年青人因為有太多的感情,所以糟蹋感情,因為有太多的自由,所以糟蹋自由,如張愛玲的小說《年青的時候》裡說的:「黃昏的天淹潤寥闊,年青人的天是沒有邊的,年青人的心飛到遠處去。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。世界這麼大,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絆。」
「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。智識一開,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,便守不住它了。就因為這自由是可珍貴的,它彷彿燙手似的──自由的人到處磕頭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由。……」
中共就是利用年青人的這種天真,無代價地收下他們的自由,而交給他們一個紀律,鐵的。年青人自己,平時也無事造孽的訂工作表,規定怎樣用功,強迫自己去遵守,遵守不了,又以為自己意志薄弱,其實那裡是這回事,他那工作表根本是不必有的。

至於在被佔領地,上頭人捏塑青年的方式,是重慶與延安的混合。重慶的是不要青年干預政治,只許青年學成出校後參加機關行政。延安的是叫青年做政治的突擊隊,但是不許做政治運動。被佔領地也摹倣重慶,也摹倣延安,所差的只是沒有一個整然的體系。

我時常很惆悵,政治也好,革命也好,對於我只是人生的一部分,它把別的部分攔阻了,所以我總想放下它。約翰說的:在我之後來的比我更大,我就是給他解鞋帶也不配的。我也頂多不過是這樣,做個啟蒙運動,讓人們醒來了,由他們自己打主詫去。現在我要告訴青年的只是:世界上是有可以相信的東西的,但不要隨便相信所謂「愛國者」,「革命者」,或「大東亞志士」們的話。不要請求別人替你們開路,只有你們自己能開路。不要請求別人領導你們,要在你們自己當中生出領導者。辛亥革命以來,學生有過輝煌的歷史,你們要學習,還是從這歷史的經驗裡去學習吧。

辛亥革命,大半是留日學生發動的,如西諺說的:「智識是由國境來」。不過他們沒有學生會的組織。梁啟超他們在湖南辦的時務學堂,和秋瑾她們辦的紹興大通學堂的學生,都不過是革命的挺進隊,也沒有學生會的組織,所以背景不深厚,而且不確定。五四時期,有學生會的組織了,可是沒有影響到工人與農民的組織,所以爭鬥得來的只限於文化部分的革命,而且還是守不住了。到了北伐前夕,學生會才和農民的組織結合,來了大革命。這個革命中途失敗,所有人民職業團體的組織全受到反動勢力的壓迫,解體了,學生會也被禁止,只准有學生自治會,幫助訓育處管理自己,讀書莫問國事了。莫問國事,到頭來了國難。即使莫問國難吧,也還是可以靜靜讀書的。不過讀的將是另一種歷史地理教科書了。所以,要問國事得趁早。學生是可以問國事的,前例有辛亥革命,五四運動與北伐。怎樣來問國事呢?得恢復北伐前夕的氣象,先從學生做起。

不讓青年從重重的欺騙下解放出來,不讓他們對自己負責任,不讓他們發育廣大的感情,用感情的火光來照見理性,革命運動是起不來的。但青年倘使停止於感情的復活與理性的自覺,而不發展到一個運動,這復活與自覺還是守不住的。有好些青年,衝破了重重的欺騙,到頭變成了虛無,流浪著,慢慢地黯淡,像塵埃一樣消失了。這樣的青年,往往是脾氣倔強,有自負而無自信,總在那裡怨恨人們不諒解他。為什麼要那麼看重人們對他的諒解呢?你也有也的對於時代的責任的!有個人在《平報》上寫過一篇文章批評我,記不清他的名字了,他說:「這時代辜負了胡蘭成,胡蘭成也辜負了這時代」我很為他的這話所感動。我想我以外還有許多青年該虛心接受他的這責難的。
我認識好些這種有自負而無自信的青年,都很有才華,不願意做的事他固然不做,連他願意做的事,忽然心血來潮,也扔掉就扔掉,永遠是起頭,起了頭就沒有了,沒有機會在機杼上織出花朵來,漸漸的才華只剩了才氣。這種青年,我希望他們能讀一韻上面引的沈啟旡那首詩,「萬物動搖」,「攬衣拭冠」,有肯定的情感美。但這不能僅僅靠個人的振作,必得發展成為一個運動,青年才能集體的得到感情的復活與理性的自覺,而得到了這復活與自覺之後也有所歸。


原載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上海《苦竹》第二期


# by lombragrigia | 2010-05-08 18:20 | 請緊緊銘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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